金融市场的稳健运行有赖于两种相辅相成的力量:一是以法律适用为核心的金融司法所代表的“安定性”力量,旨在通过可预测、稳定、一致的法律裁判,为市场参与者的行为和计划提供明确指引和稳定预期;二是以风险防控与市场塑造为核心的金融监管所代表的“灵活性”与“回应性”力量,强调根据宏观经济形势、金融创新动态与潜在风险演变,不断调整监管工具、标准与强度。这两种力量及其所代表的监管与司法体系之间的交织互动,构成了现代金融治理的核心图景。金融司法在坚守法律安定性的同时,如何审慎回应乃至适度吸纳金融监管的合理内核,实现定分止争的司法功能与“防风险、促发展”的监管目标的有效协调,是金融司法理论与实践中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其一,金融司法的安定性根植于法治的基本要求,体现为法律适用的连续性与可预见性。金融市场交易,尤其是复杂的结构性产品、衍生品交易及长期投融资安排,高度依赖对合同效力、权利义务边界及违约后果的稳定法律判断。强调金融领域司法的安定性价值,正是因为其直接关涉庞大的财产权益与整体市场信心。司法者严格依据法律、行政法规以及司法解释作出裁判,织就一张具有确定性的规则之网,能够有效避免市场主体因规则变动不居或标准模糊而承受的额外风险和决策成本。
其二,金融司法的安定性与其谦抑性相符,要求审理金融纠纷时保持必要的克制,体现对金融监管机构专业判断的尊重。金融监管的风险研判与政策权衡具有高度的技术性、专业性和时效性,司法机关不能代替监管机构进行前端风险判定和干预决策。例如,在行政诉讼中,对于有充分事实基础且符合法定程序的行政处罚、必赢国际437官方风险处置措施等监管行为,应以合法性审查为主,不宜从合理性角度进行干预;又如,在民商事诉讼中,对经监管批准的金融产品结构或符合当时监管标准的金融交易模式,亦不宜轻易否定其效力。金融司法此种意义上的谦抑既是基于专业分工而对金融行政监管权的必要尊重,也是维持金融执法与司法秩序的最优选择。
其三,金融司法的谦抑有其底线,即坚守合法性原则与金融正义。金融司法对监管专业性的尊重,以不逾越法律授权、不违反公平和诚实信用等原则,不损害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为限。例如,在金融机构销售创新型或高风险理财产品的行为未被现有监管政策禁止的情况下,在具体案件审理中仍须依据民法典、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对金融机构是否已履行充分告知说明义务、是否遵循投资者适当性管理要求等问题进行审查,以有效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实现金融实质正义。
金融监管具有较强的动态性、回应性,以及时适应金融市场新情况,实现包括防控系统性风险、维护市场稳定的宏观审慎监管,规范金融机构行为、保护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的微观监管,以及服务普惠金融、绿色金融等国家金融发展战略在内的多元多层次监管目标。同时,金融监管基于其鲜明的目标导向而显示出较强的“穿透式”特征,强调穿透机构分隔识别风险关联、穿透法律形式洞察交易实质等,从而确保监管政策实效。金融监管的动态性、回应性及其目标性穿透性对传统金融司法的安定性提出了挑战。
一是金融监管的动态性、回应性对金融司法安定性的挑战。金融市场周期性的传导链路是“金融市场—金融监管—金融司法”。金融市场的周期性波动,如信贷和资产价格的“高涨—萧条周期”,会对金融监管规章政策产生直接影响;同时,金融市场中一段时期内某种隐患风险的集聚或爆发也会促使金融监管为应对突发风险或引导市场发展方向而出台具有较强时效性的通知、窗口指导意见或措施,对市场的既有交易模式予以限制。因此,相较于其他领域,金融司法尤其需要平衡对金融监管政策的支持、跟进与对司法确定性、稳定性、一致性的坚持,以及对市场主体合理预期及交易安全的保护。
二是金融监管的目标性、穿透性对金融司法安定性的挑战。金融监管为实现监管实效,要求穿透识别底层资产、最终投资者和风险收益,在此过程中可能否定当事人通过通道、嵌套、名股实债等复杂合同构造的法律关系。与之匹配,金融司法为确保金融法律规范目的实现,同样需要以“穿透式”司法理念为指导发掘和探究金融个案中涉及的实质法律关系性质及效力。由于复杂的金融交易结构涉及多层次信息的交织或叠加,金融司法对实质法律关系的审查有赖于个案综合判断和司法者自由裁量权的行使,在如何设定发掘和探究边界、突破合同约定后如何为当事人重组权利义务、如何避免限制金融创新等方面尚须从理论和实践两个维度进行探讨和规范,以避免对金融司法安定性的不利影响。
其一,细化分层衔接的金融司法法律渊源适用规则。以法律、行政法规为金融司法裁判的根本依据,凸显金融司法的安定性。以部门规章、规范性文件为金融司法裁判的重要参考,其中对于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的相关内容,可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关于公序良俗的规定将其作为判断金融领域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考量因素。临时性的窗口指导、会议纪要等金融监管政策信号原则上并非金融司法裁判依据,但其反映的金融监管目标和风险关切可作为裁判文书说理中理解行业背景、阐释法律原则的根据。
其二,发展“司法尊重”与“独立审查”相平衡的金融案件审理方式。在审理涉及金融监管专业领域的案件时,一方面,要充分借助监管机构的专业意见、技术标准、行政处罚决定等,将其作为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另一方面,要独立、全面审查案件所涉法律定性问题、程序正当性问题及权利义务的处分和分配问题等。既承认金融监管的专业优势,又通过强化实质审理、程序合法性审查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发挥金融司法的纠纷解决终局性价值。
其三,强化金融司法的专业化能力与统一裁判机制建设。着重提升金融司法应对金融纠纷复杂性的内在能力。加强金融审判专业法庭及法院建设,配备通晓法律及金融、理解金融监管逻辑和金融市场实践的复合型法官,建立金融专家陪审员及专家咨询制度,完善案例指导制度和类案强制检索制度,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统一新型疑难金融纠纷法律适用尺度,围绕金融审判特点及需要开展规范自由裁量权行使等针对性理论研究和实践调研,凝结金融司法共识。
其四,构建常态化金融司法与监管协调沟通机制。建立司法机关与金融监管部门的联席会议、信息通报机制,通过制度化平台,就金融市场创新带来的法律定性困难、监管政策变化的司法衔接、重大风险处置中的法律问题等进行事前或事中的沟通协调,探索金融司法桥接个案微观视角与社会系统宏观视角,评价个案裁判影响的溢出效应,实现司法观点与行业惯例相衔接的规范性路径方法。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公司法》资本流出规则体系性适用问题研究”(批准号:25BFX10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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